第285章 何为君臣?(1/2)

第285章 何为君臣?

酒过三巡,菜也下去了一小半,李重润搁下筷子,身子往后一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似乎在斟酌着什么。

张柬之何等老辣,一瞧这架势便知道天子要谈正事了,却只作不见,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醋芹,嚼得咯吱作响。

过了好一会,见眼前这个老家伙一点都没有为君分忧的意思,李重润只好先开口道:“张公,朕最近一直在琢磨,新政推行至今,虽说世家那边已经松口了,可底下州县阳奉阴违的却着实不少。

朕想着,是不是该再添一把火,在吏治上…”

话没说完,张柬之便抬手一挡,笑呵呵的回道:“陛下,老夫如今就是一个太常博士,朝堂上的事,您可别问老夫。”

李重润干笑一声道:“张公,你这话说的,这里又没有外人…”

张柬之闻言放下筷子,正色回道:“陛下,新政之事既然是您和诸位宰相一起推行的,那这个时候,您该问的便不是老夫这个局外人,倘若老夫误传讯息,您又该如何自处?”

李重润闻言瞬间明了,微微拱手道:“多谢张公解惑。

张公放心,新政朕会继续坚持下去的。”

张柬之微微点头道:“陛下明白就好。”

李重润盯着他又看了半晌,到底拿这个老滑头没办法,只好退而求其次道:“行吧,朝堂的事朕不提了。

可辩经会这件事,张公总得替朕张罗起来吧?朕会让礼部全力配合您的。”

张柬之这回倒没推辞,把酒杯一放,拱手道:“老臣敢不从命。”

李重润这才眉开眼笑,跟他碰了一杯。

两人又闲话了一阵,李重润在宫里闷了许久,难得这么松快,酒喝得畅快,话也多了起来。

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,凭栏望去。

只见不远处的曲江池碧波荡漾,岸边垂柳如烟,画舫游船星星点点,两岸游人如织,穿红着绿的仕女、策马扬鞭的公子、挑担叫卖的货郎、吟诗作对的书生,还有打扮的奇形怪状的胡人,把十里长堤挤得满满当当。

远处大雁塔的塔尖在夕照里镀了一层金,城坊间炊烟袅袅,市井声隐约可闻,成就了一幅鲜活的盛世画卷。

“张公,你说现在的长安,算不算这个世上最繁华的城市?”李重润忽然问道。

张柬之走到他身旁,也望着窗外,抚须笑道:“那自然是。万国来朝,商旅辐辏,四海奇珍尽聚于此,放眼天下,哪座城能跟长安比?

而且将来在陛下的带领下,长安只会越来越繁荣。”

李重润听了却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那可说不准呢。朕现在都快成百官公敌了。

继位以来,朕可没少杀人,也没少损害百官的利益。”

张柬之闻言沉默片刻,望着窗外的长安城,目光悠远。

“陛下,老夫给您讲个故事吧。”他突然说道。

“张公请说。”

“老夫有一友人,娶了一位貌美的夫人,因为其本人丑陋,所以对自家夫人很不放心,经常监视,有一次,他的夫人晚归了半个时辰,他便大发雷霆,认为夫人与外男有染,最终两人闹得和离了。

但事实确实他家夫人那次回娘家,因母亲的挽留,耽误了一点时间而已。

但他不相信啊,有了前车之鉴,他又娶了一位貌丑的夫人,你猜最终如何了?”

“不会是他的第二任夫人出轨了吧?”李重润笑着回道。

张柬之点了点头道:“陛下英明,正是这般。

他的第二位夫人不仅出轨,还与情夫合力转移走了他的全部家产,最后此人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。”

“张公是把朕比喻成那位丈夫了?”李重润苦笑一声问道。

张柬之转过头来,看着李重润,轻叹一声道:“陛下,其实这君臣之间的事,比夫妻还难掰扯。”

李重润眉头一挑:“还请张公细细说之。”

张柬之竖起一根手指道:“信任与猜疑共生,依赖与忌惮并存,君臣之间可以倾心相托,也可以步步博弈;一腔忠诚不假,满腹算计也难藏…”

李重润笑道:“此言倒是不假。”

接着他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:“士之委身于君,犹女之结发于夫也,是君,是父,也是夫。

臣不是主仆,更像一份契约,君立纲常、担天下之责,臣竭尽全力,吐肺腑之言。

可换个角度,从臣子看君,君又是头顶的天、身后的墙,靠太近怕被灼伤,离太远又难遮风雨。

所以好臣子不是事事顺从,而是君热时敢泼冷水,君乱时能助其稳定信心。

君有权,可权不能越过法度;臣有责,可责不等于盲从。

臣最大的忠诚,是在君跑偏时拉一把;君最大的信任,是容得下逆耳之言。”

“张公,您的意思是说朕不喜欢纳谏了?”李重润狐疑的问道。

“难道不是么?”张柬之反问道。

李重润轻咳一声道:“好像是有点,此事朕会改正的。

张公,您继续说。”

张柬之微微一笑,给自己斟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

“可话说回来,臣也有私心,也怕死,也想护住自己的家族。

所以忠诚这东西不是天生的,是信任、规矩和共同利益养出来的。

君若只要臣忠,却不给臣一个安稳,那所谓的“忠城”也就成了表演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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